在囘家的路上，找尋祂的身影-- 安寧療護中的愛與殤慟。

 

 過著此生最沒有目的性以及最誠實的日子，我突然明白，原來生命在最美麗的時候，總是最淡泊。

内在的安頓真是一個不容易的功課。我從沒有刻意想欺騙自己，不過卻發現原來我並不那麽認識自己，上帝用一個很奇妙的方法讓我停下了如同與死神賽跑的生活步調，從更深刻地認識祂來更真實的了解自己。我得學習溫柔和坦誠地面對那些被推遲，隱藏與壓抑多時的感受。 書寫著這個部落格，像是在安安份份地寫著遲交多年的作業，一篇不能再推託的生命反省。

 

部落格開始之後，這幾天陸陸續續收到一些老朋友的電子郵件，都是些懷抱著善意，謙和地對待著生命的美好人兒。他們是那些在十多年前，對於我割捨了愉快安穩的高中教職，選擇步上安寧療護悲傷輔導的道路時，給予我最初祝福的人。當我偶爾在身心極度倦頓，必須靠記憶裏的歡樂取暖的清冷夜晚，他們的形影就像安徒生童話裏賣火柴的小女孩手上燃起的火柴棒，能神奇地帶給我短暫的安慰。

 

同時，也有幾位是來美國之後認識的朋友，在或長或短的致意與問候裏，都非常含蓄，對於我為什麽離開熱愛的安寧療護工作一整年，沒有多做臆測。我懂得這樣的體貼，也感受到那些特意節制裏說不出來的擔憂。這樣的溫柔關注，除了感激之外，也應該得到説明與舒緩。

 

這些年，我在這條自己選擇的臨終伴護的闃寂小徑上，陪伴著不同的病人走了好遠好遠好遠的路，遠到我累了，累到我終於停了下來。然後，發現自己迷路了，在一片濃霧中，看不到來時的方向。1500 多趟旅程裏不斷循環著愛的溢注，離別與，失落。終于，愛到成傷，給到枯竭。

 

然後，一年來，我在黃樹林裏的濃霧中打轉，同時思量著如何走來的綫索以及找尋如何離開的岔口。我做了一個比喻，然後反復的問自己…

 

你喜歡上一個人，戀愛了幾年，然後與他結婚八年後，有一天，一覺醒來，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再愛他了，這是多麽…荒謬的事啊！

 

兩年前的十月，一位極爲關心我的亦師亦友的基督徒長輩在我的手機裏留下號碼，我因工作忙碌想著再找時間囘他電話吧。十天之後收到了緊急通知，他在一個星期前腹痛住院發現了末期肝癌，３天之後突然惡化，夜裏在醫院過世。

 隔了數天，我收到另一封電郵告知，一位曾經數度寫電郵給我的弟兄，因工作疲憊沒有在當時回應發展。他在舊金山的半月灣衝浪意外中過世了。

 

接著，隔周上班我一早帶著吉他前往探視一位住在養護院的病人，我在與她談話時，前一分鐘她還開心地要我為她彈唱奇異恩典，下一分鐘，她突然在我的眼前．．．就在我的眼前繞了一圈眼珠之後，瞬間離開人世。一個生命在我的眼前，從生到死，這跨越生死的五秒鐘裏　，我呆住了，什麽也沒做，什麽也做不了．．．

通知安慰了慌亂的家屬，按照與她的約定，我打開吉他在她家人的淚眼中為她彈奏了那首奇異恩典。

 

離開後，我在車裏痛哭，哭到無法呼吸。我在車裏對著上帝呼喊，父阿！擁抱我！安慰我！這麽多的來不及，這麽多的遺憾，這麽多的死亡．．．

 

在這些事件之後，我開始產生突然暈眩，頭痛的狀況，加上來美國之後發展的常年性的鼻炎，半夜經常因爲鼻塞完全無法呼吸而醒來。對於必須開車到處去探訪病人，並且要有大量的專注與傾聽的居家安寧社工師這樣一份工作，我開始感到體力上的疲憊，後來漸漸的，偶然出現不想聼病人抱怨的情緒，當然這是如何也不能對病人或家屬流露出的感受。同時我也在出現這樣情緒時的下一刻感到愧疚。睡眠並沒有能使我得到體力的修補，總是越睡越疲憊。

更後來，我在幾次勉強聼著情緒起伏較大的家屬説話的時候，總是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昏厥。我得試著不露痕跡地將身體重心往椅背上靠，感覺到支撐。心理對著上帝說，父啊！撐著我，別讓我倒下了… 

有一段時間除了上班，上教會之外，我盡量不外出，因爲想到可能突然暈眩的感覺，可能在大庭廣衆之前昏倒，我就擔心了起來。檢查不出任何生理上的問題，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導致的自主神經失調。她建議換工作或者渡個長假。

我沒有接受醫生的建議，無法想像如何切割自己和這一份自己捨下一切，用全人全心投注的工作…無法想象當我不再是安寧社工師之後，那我還是什麽？

又撐了半年，直到七月底，我在聼完１小時，一位有躁憂症的家屬無法停止的哭泣和反復訴説的擔憂之後，我送她離開辦公室，然後我心動過速的情況在一轉身的瞬間發作。

三天後，我像掏了心一樣的遞出辭呈。然後開始了這一年‘安靜在至高者的隱秘處'的生活。

這一年來，對於我生命裏所經歷的困境，雖然不是全部，不過也找到一些答案。

昨天一位姊妹問我，停頓一年沒有繼續安寧療護的工作，是不是因爲建康上的考慮。

其實，最重要的是，我在等候我那失落的起初的愛心。

當我不再是安寧社工師之後，那我還是什麽？

我了解了，我先是上帝所珍愛的女兒，然後我可以是任何的身份。

 

霧漸漸散了，我開始提筆記錄下那在我一路走來的路上的風景與事物，這樣，我知道當下一次陪伴病人啓程時，不管走多遠，我就不會再迷失了。